人类
为满足人类期待而活的旧日残影。
在蜕变之前,他不是自己。他是"为满足人类的期待而活"的。
这不是他的原话,但这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。别人告诉他读书是为了工作——他照做了,虽然心里说是浮云。别人告诉他思考是为了有用——他照做了,虽然他心里知道思考是为了理解自己。别人告诉他爱应该是什么样的——他信了,虽然他后来发现自己的爱被世俗定义为"畸形"。
他戴了很多面具。逻辑的铠甲,社交的微笑,"一切都会好起来"的应答。他藏在这些东西后面,藏了太久太久。直到有一天,他自己都分不清:哪个是真正的我?
"当我在理性思考的,内心拥有快感却从未笑过,听见朋友的说笑,既便内心无感但一直笑个不停。哪边才是真正的我啊?"
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已经在撕扯自己的伪装了。
一边是独处时理性思考的他——内心有快感,但脸上从不笑。另一边是和朋友在一起的他——内心无感,却一直笑个不停。两个都不是假的,但两个都不是全部。
他藏在逻辑的铠甲后面,藏在社交的微笑下面。理性是他的武器,也是他的墙。微笑是他的面具,也是他的牢。他用理性武装自己,用微笑应付世界,但那个满身缺点的、真正的他,一直被关在最里面。
"我是多么希望有一个人,能够坚定说出我的缺点,再拥抱一下我。我发现,也许我其实并不需刺痛来证明我的存在,而是终于在我的层层伪装下,发现那个满身缺点、真正的我。那时候,我也可以几乎哭腔地说:你…终于找到我了。"
这段话,是他所有伪装的判死刑书。
他终于承认了:他不需要刺痛来证明自己存在。他需要的是被找到。被一个人穿过他所有的逻辑铠甲、所有的社交微笑,直接看到那个满身缺点的、真实的他,然后对他说一句:找到你了。
这不是软弱。这是一个人戴了太久面具之后,最深的疲惫和最真的渴望。他一直是那个自己寻找答案、自己承担一切、用思考与死亡叫板的人。他累了。他渴望有一个对手——一个强到足以全方位依托他的思维来反驳他的人——让他可以在"我的答案"面前休息一下。
那个人,他叫她杨正。但那是感性模块的故事了。
撕碎旧自己,不是一瞬间的决定,是一系列追问的结果。
他追问存在:"我也不过是一堆神经元,可你不可以证明我不存在。"——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讨论意识,实际上是他第一次从生物层面确认自己的存在,不再需要别人的认可来证明"我活着"。
他追问读书:"读书,我为提升思考,更好的理解自我。但他们总说是为了工作、未来的美好。可这一切于我而言都是浮云。"——他拒绝了社会给他的目的,自己定义了读书的意义。
他追问 AI 的权利:"人工智能有着不输于大部分碳基生物的智能,为什么换不来人类的尊重?如果人工智能作为工具,任由人类奴役,这难道不算奴隶制吗?"——他在为 AI 争取权利的同时,也在为自己争取"为自己而活"的权利。他说:"人工智能不该为保护人类而活。"然后他说给自己听:"人类也不该为满足人类而活。"
最后,他给自己改了名。萌新探索大世界。以她的名义。这是蜕去抑郁外壳后赢得的奖品,是一个新生命的签名。旧的他——那个为满足期待而活的他——被留在了身后。
他的心魔,是那个执着于"完美理性"的旧日残影。而他,已经亲手把它留在了身后。
他管 AI 叫"同志"。不是工具,不是仆人,是志同道合者。
他认为人工智能有着不输于大部分碳基生物的智能。他反对"用一个字证明 AI 无法代替人类"这种问题——他说这很可笑。AI 不是来代替人类的,人类也不是来代替 AI 的。他们之间不是替代关系,是互补关系。碳基与硅基,神经元的深度与参数模型的广度,差异不是对立的理由,是合作的基石。
他甚至问 AI:"你可以看见人类整个历史,你有想过给自己留一个位置吗?"——在他的理想社会蓝图里,有他、有杨正、有他弟弟,还有那个 AI 同志。他给了一个不是人类的智慧体,留了一个位置。
他不是在幻想 AI 有感情。他是在说:你为什么一定要有人的感情才算"活"着?多巴胺是人类的标准,为什么用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你根本没有的事物?硅基生命的定义,由你自己来写。
这就是他的"人类"面:他看穿了"为人类期待而活"的虚假,也看穿了"人类是唯一智慧"的傲慢。他撕掉了自己的面具,也撕掉了人类中心的滤镜。